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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文學世界

潘年英
  

 

   

    

  

  1 

  無論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還是作為一個普通的文學寫作者,我都顯然并沒有取得應有的成功。我很少能在雜志上發表作品,也從未有一部作品被人們津津樂道,更是從未獲得過像樣點的文學獎項,所以,我肯定不能算是一個在文學上打開了局面的人。 

  但是,我有三十多本將近四十本書出版(具體數字是38本),這又不能不說是一個真實的文學存在。而在這38本書中,除去其中的圖像書和人類學民族學著作,大概還有18本比較純正的文學作品集,即小說和散文集。一個人在他56歲年齡的時候,有18部文學作品集出版問世,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相當不容易的數字。 

    

  2 

  在這18本書中,有哪一本書是我自己比較滿意的呢? 

  哈!很多人都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我沒有答復。與其說是沒有答復,不如說是沒有答案。人就說,是不是你覺得作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你無法取舍?我搖頭,還是沒有答案。 

  其實我是有答案的。我的答案是,所有的作品都好。 

  哈!這也未免太那什么了吧。狂妄?或者自負?或者自不量力? 

  不,在文學的道路上,我想說的是,我一直在做著一種努力,就是不想重復自己。我珍惜每次寫作的機會,努力讓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與眾不同的面貌和能量。也就是說,在對待寫作的態度上,我是很認真的。而既然是很認真地寫下來的東西,我又怎么能去輕易臧否和評判其孰優孰劣呢? 

    

  3 

  追溯起來,我寫作的歷史已經很長了。我在念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給報紙投稿。在大學階段開始發表文學作品。然后在1991年正式在文學刊物上亮相。我的第一組小說散文被《山花》隆重推薦發表,使我一下子躋身于貴州作家行列,這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在我文學寫作的第一階段,即初出茅廬階段,我寫出了像《傷心籬笆》《鄉村女子》《月地歌謠》這樣的作品,其中《傷心籬笆》刊發在《花溪》后被法國漢學家安妮·居里安翻譯成法文介紹到國外,說明,我的文學起點并不低。 

  1991年到1995年,我連續在《花溪》、《山花》、《青年文學》、《上海文學》、《民族文學》、《天涯》等刊物發表文學作品,說明我的寫作是有一定的實力的。客觀而論,如果我當時再勤奮一點,或者再執著一點,我相信,我真有可能趕上余華和蘇童。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兩件事情,卻讓我后來的寫作偏離了本來的發展軌道。第一件事情是我在1995年改行去做人類學的研究,第二個事情是我拒絕領取一個政府文學獎。這兩件事情最終都使我被迫遠離了文學。 

    

  4 

  不過后來我仔細想過,我偏離的其實不是文學,而是體制文學。因為文學之于我,其實是須臾也沒有分離的。無論命運如何改變,我照樣讀書寫字,照樣生活和思考。我只是不再在雜志上發表作品而已。 

  我和體制文學就此分道揚鑣。并且由于這樣的分道,我再也沒有了趕上余華和蘇童的機會和可能。但我并不絕望,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因此獲得了另外一種歡樂和自由。 

  大約在2005年左右,我在一份著名的民間刊物《水沫》上發表了一部短篇小說《塑料》。以此為標志,我得到了另外一種承認,即民間的承認。我在湘潭的作家朋友們就是由這篇小說而看到我的文學能力的。當朋友們夸贊我的文學才華時,我曾夸下海口說,這不是我真正想寫的東西,我想寫和正在寫的是一部講述靈魂的書。朋友們從此對我有了新的期待。但是,很遺憾,那本書,我一直在寫,也一直沒有寫完。之后時間又過去了十多年,我那本講述靈魂的書,并沒有寫出來,以至于朋友們誤以為我當年的海口不過是一個玩笑。 

  我當然沒有開玩笑。我那本講述靈魂的書,就是現在由新星出版社出版的《解夢花》。現在,這本書出版了,就擺在大家的面前。我在這本書里到底講了些什么?有沒有關于靈魂的故事?算不算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這個就由大家去評判好了。 

    

  5 

  《解夢花》的確是我寫了將近20年的一部重要的文學作品。我已經說過了,這本書最早是應上海文藝出版社的趙南榮先生邀約而寫的一部長篇小說。那是1997年,我還在泉州謀生的時候,當時我的《扶貧手記》剛剛出版,責任編輯就是趙南榮先生。那年的初冬季節我們相聚廈門,他對我的文字能力大為贊賞,并感慨自己做了一輩子編輯,出版了太多的書,但還有一個缺憾,就是沒能編輯到一部可以被人記得住的優秀長篇小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當天晚上我就回家寫下了《解夢花》這個書名和第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背負著自己的命運走出家門的。”現在這句話被安排在《解夢花》第二章的開頭部分。從那時起,我一有空就坐在書桌前寫上幾句。當時的構思僅僅有一個大概的框架,就是寫一個人,始終在做噩夢,在民間遍尋偏方卻依舊沒能治愈。后來我的生活不停地發生轉折和變化,先由人從沿海轉入內地,由泉州遷入湘潭生活,繼而我的年齡也由青年轉變為中年,并且經歷了很多的遭遇與磨難,而我的《解夢花》卻遲遲未能完稿……我實在沒想到,一部當初自以為構思相當成熟、可以很快完成的作品,居然一寫就是18年,直到2015年才算是基本完稿。而這個時候,當年跟我約稿的趙南榮先生早已經退休了,他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關心我的寫作,支持我的寫作,但是,他已經沒有能力再來幫助我出版這部書稿了。 

    

  6 

  在學習文學創作的過程中,我年輕時模仿過很多人,包括沈從文、張承志、何士光、王朔、高行健、加西亞·馬爾克斯、石黑一雄……等等等等。因為受到這些作家作品的強烈影響和激勵,我早期的作品的確很難抹去他們的影子和痕跡。但是,到了我寫作《塑料》、《金花銀花》、《解夢花》、《河畔老屋》、《敲窗的鳥》、《桃花水紅》、《山河戀》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把受別人影響的痕跡抹掉得差不多了,我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敘述和表達方式。現在,我愿意把我的這些作品看成是致敬大師們的產物。我承認,我依然受他們影響,但我走的是自己的路,說的是祖傳的方言。 

    

  7 

  一些讀者在議論《解夢花》里有多少自傳成分的問題,按說這應該不是一個問題,因為張愛玲和郁達夫都說過,作家筆下的每一個字,其實都是作者的自敘傳。因此我也必須坦然承認,我所有的作品都是我的自傳。這是我喜歡的寫作方式,或者說,這是我喜歡的表述方式。但是,我想說的是,這些關于我的自敘傳的文字,其實又差不多都是我自己虛構的。有人說,作家最大的能力就是把虛構的生活寫得像真的一樣。我希望我也有這個能力。我不擔心人們在我的作品中看到太多的“真實”,我擔心的是人們在我的作品中看到“不真實”,就像把真實的故事寫得像假的一樣。 

  在眼下出版的這五部作品(《解夢花》、《河畔老屋》、《敲窗的鳥》、《桃花水紅》、《山河戀》)中,《解夢花》的男主人翁是“你”(尼巴),《河畔老屋》、《山河戀》及《敲窗的鳥》的主人翁是“我”(阿呆),《桃花水紅》的主人翁是“他”(老東)。那么,請注意,既然作品的主人翁是“你”“我”“他”,那么我相信我所寫的,就不只是我的自傳而已。 

    

  8 

      事實上,從剛剛學習寫作開始,我就在刻意經營一個屬于我自己的獨特的文學世界。這個世界里的原型人物和故事,全部來自我的故鄉盤村。這是一個有點類似于馬孔多、約克納帕塔法縣或者高密東北鄉、魯鎮、邊城那樣的地方。在寫作的第一個階段(1984-2000),我寫的差不多都是關于盤村的童年記憶,這記憶有哀傷和憂愁,但更多的是一種溫馨和甜蜜。代表作就是我的故鄉三部曲《木樓人家》、《故鄉信札》、《傷心籬笆》。而在我寫作的第二個階段(2000-2018),我寫的則是關于盤村的殘酷現實,有些可以稱之為“噩夢般的現實”,溫馨和甜蜜的內容就少有了,更多的是邊緣人群和個體在惡劣現實擠壓之下的演繹的悲壯與慘烈命運。代表作就是剛剛出版的《解夢花》、《河畔老屋》、《敲窗的鳥》、《桃花水紅》、《山河戀》。這五部作品中,我曾經想把《解夢花》、《河畔老屋》與《桃花水紅》作為“新故鄉三部曲”先行出版,但后來我改變了主意,我不想落入俗套,我覺得三部曲也罷,五部曲也罷,都是人為的稱謂,沒有必要為某種概念的需要而出版自己的作品,于是,我把這五本書一起交給了出版社。但是,熟悉我作品的人們肯定看到了,這五部作品,的確是我的“故鄉三部曲”故事的發展和延續,是一脈相承的作品。接下來,當然,我還會繼續寫作“后故鄉三部曲”,這是關于盤村未來命運的憂思之作品。這樣的寫作其實早已開始了。 

    

  9 

  1984年發表第一篇作品至今,我在文學的道路上已經跋涉了34個年頭。這可不是一個短暫的時間啊!很多人在20多歲時就已經功成名就,沈從文在32年那年也寫出了驚世之作《邊城》,很多著名作家全部的生命加起來也不到34年。而我茍活至今,依然孤獨寂寞,想來偶爾也會覺得心酸。但任何外在的因素都不會影響到我的寫作狀態。自從我在20多年前跟體制文學揖手道別之后,我就明白自己將要走的是一條怎樣坎坷和艱難的文學之路。 

  康德說過:“我是孤獨的,我是自由的,我是自己的帝王。” 

  此時此刻,我的心情似乎也跟康德一樣。 

    

    

  2018-10-29于故鄉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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